
徐惠泉 老石旦煤矿技术员 53×38cm 素描纸水墨 2025年
2022年以来,我先后到甘肃临夏、新疆伊犁、内蒙古乌海、四川阿坝、贵州黔东南以及河北雄安、浙江湖州、江苏各地采风写生。一次次走进田野车间、毡帐村寨,与各族同胞、不同行业的劳动者并肩而坐,面对面写生。
中国画的“写生”传统,其内核是“写生命”。古人云“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其目的绝非再现物象,而是通过“游”与“悟”,将自然造化升华为胸中意象,最终“写”出心中的山水与境界。当我盘腿坐在草原上与牧民共饮酥油茶,在雄安工地上的机器轰鸣声中为工程师造像,我面对的正是这个时代最鲜活、最深厚的“造化”。新疆伊犁的果农、浙江湖州的“新农人”、中石化南京工厂里的“大国工匠”,他们每个人都是一座独特的生命山峰,其精神气象构成我们时代的巍峨群峦。写生他们,便是“身即山川而取之”,是以画笔进行的一场“遍历”与“广观”,旨在“取天地之生气”,捕捉那驱动时代前行的生命脉动。
写生,就是往生命的群山深处走去,意味着穿越表象,聆听并共鸣于每座“山峰”内在的史诗。在贵州黔东南的侗寨,我为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画像。她手中的丝线穿梭千年时光,纹样里有祖先的神话、迁徙的记忆,也有孙辈上学堂的新图案。我问她最难绣的是什么,她指指心口:“这里头的欢喜和盼头。”这简单的回答,如宗炳所言“应会感神”,让我触及了劳作背后的精神之源。在内蒙古乌海,那位从矿工转型为湿地守护者的汉子,他眼神从地底的深邃转向天空的明亮,其生命轨迹的转折本身就是一曲动人的生态诗篇。写生的价值,不在于写“实”,而在于写“活”,真诚地表现生命。每一次对谈、每一笔勾勒,都是尝试“以我心会万物之心,继而通天地之心”的过程,是将个体的“生存状态”转化为共通的“生命境界”。
这一过程,也是对艺术家自身心性的反复叩问与锤炼。行走万里,我越发警惕以某种固定的笔墨“套路”去应对万千气象。描绘雄安建设者需要的锐意与描绘阿坝牧人所需的浑厚,其笔墨语言必然因感受不同而生长变化。这要求我必须放下习惯性的思维和画法,我放弃了惯用的宣纸,选择了普通的素描本,一种既方便于我深入到基层的行走,又能深入刻画的“新方法”,保持“对客观世界抱一个小学生的态度”,以真诚的赤子之心去阅读每一处风景、每一段人生。正如古人将写生视为“烟云供养”,在山水烟云的变幻中滋养精神。我所接受的“供养”,是劳动者汗水中折射的阳光,是他们笑容里蕴藏的希望,是这些具体生命所汇聚成的时代“文气”与“精神气象”。这供养让我明白,艺术家的职责不仅是采集时代之歌,更是要做不同生命群山之间的桥梁,让孤独的奋斗被看见,让沉默的奉献被聆听,让一座山峰的巍峨照亮另一座山峰的攀登,这就是我描绘的一曲新时代的“劳动者之歌”。
徐惠泉(中国美协连环画艺委会副主任、中国工笔画学会副会长、江苏省美术馆名誉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