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美林 良月流晖 草图
在良渚国家遗址公园的入口处，伫立着一件由清华大学文科资深教授、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韩美林的大型雕塑作品《良月流晖》。
《良月流晖》通高20米，以青铜与石构筑：底部矩形基座刻‘良渚’二字点题；中部为琮形基座与融合古文变形的玉璧；顶部则是升腾的火焰。为了完成这件作品，韩美林曾多次赶赴良渚地区考察、调研，在不断查阅相关资料、不断设计制作作品小稿后，最终完成了这件“充分彰显良渚古城遗址的价值内核和精神延展”的地标性作品。
《良月流晖》从艺术创作手法的角度来审视，能够为我们带来诸多有价值的启示。
第一，以古为新。韩美林是坚定的“传统再创者”，他始终相信中国的就是世界的、传统的、现代的，因此，他的雕塑艺术创作始终植根于中国传统美术的沃土，孜孜不倦地从中汲取创作的灵感和风格的元素，走的是“以古为新”的创作之路。具体而言，韩美林“师古”，一方面是中国传统经典的雕塑作品和其他美术作品，如商周时期的青铜器、汉魏时期的石刻以及历代名家的雕塑和绘画作品，而另一方面则致力于对民间美术的探索与研究、从更广阔的范围“师古”进而“以古为新”。《良月流晖》就是一件“以古为新”的作品，从中可以看到作者对传统中国美术的激赏之情和巧妙化用。
第二，以虚为实。严格地说，韩美林并不属于传统意义上的文人画家，但是很明显，他的艺术创作包括雕塑在内，在某些艺术处理手法上与传统文人画家有异曲同工之妙，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化虚为实、以虚为实。
传统文人画在创作的过程中总是会有大量的留白，这些留白不是真正的“空无”而是更加富有生机的云水、气息，它的存在让静止的空间流动起来、让无情的山石温情起来，因此，山水就有了生命、有了呼吸、有了灵性。受传统文人画家的影响，韩美林的雕塑艺术作品，不仅有“实”的物象，还极其注重“虚”的物象的塑造，赋予实体性、物质性的雕塑作品以更多虚灵跃动的生命节律和音乐之美。
就《良月流晖》这件作品来说，“虚”的部分，体现为作品顶部的火焰。事实上，以雕塑的形式塑造“火”，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韩美林说，“火的雕塑不好做，它不像画、能画出来，用雕塑的形式表现火焰有点自讨苦吃。火焰的形象在不断的变化中，它不像绘画一样可以用几根线条表现出来，在三维空间内，如何表现这种变化的丰富性是个巨大的挑战。”
尽管如此，“火”却是构成良渚文明重要的元素之一，也是能够赋予这件作品以灵魂的重要媒介，因此，当韩美林意识到“火”的不可或缺时，他开始以极大的精力探索如何赋予无形的“火”以特定的形状、如何化虚为实。经过不懈的努力，韩美林从传统漆器的纹饰中得到了创作的灵感，“漆器上的纹饰启发我用现代手法（钢笔）完成了这组创作。看上去他们之间有很大的连续性，风格趋于一致。这种契合是我想不到的。它是良渚文化之一漆器的代表，也使这个主题有了豁然开朗的入口”。再进一步看，《良月流晖》这件作品的以虚为实，不仅在于赋予无形的“火”以可视的形象，同时，还将更加无形的中华民族绵延不绝的永恒生命力、中国文化亘古永存的薪火相传以一种极富象征性的物质形象鲜明地展现出来。
第三，以合为美。以和为美、以合为美，是中国传统文化与艺术的基本价值观念之一。所谓“和”，主要指和谐，注重各种不同要素之间的平等、自由与协调统一，这既是一种美的状态、也是一种生存的价值观念，而“合”则更多地指向一种“方法”，是“和”之美实现的途径，因此，以“和”为美即是以“合”为美。韩美林的雕塑艺术从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处走来，天然地承载着中华文明以和为美、以合为的基因，《良月流晖》这件作品也不例外。《良月流晖》的中部，其意象原型是来自远古时代的玉璧，韩美林除了保全玉璧圆形的外观以及中间圆形的小孔这一基本特征之外，在设计的时候增添了诸多其他元素。比如，他将古文字“良”进行多次抽象化的变形，将之安放在“雕塑中间的黄金位置”，从外形上来看，经过抽象化处理的“良”字与良渚出土文物上呈旋转状的纹饰极为近似，同时也与作为中国传统文化重要视觉象征的“太极阴阳鱼”存在一定的渊源关系。抽象中有具象、具象中不乏抽象，两种完全不一样的美被其巧妙地融合为一体。当然，韩美林先生在这里考虑的还不仅仅是视觉的形式美，还有更内在的文化之美、哲思之美，具体来说，就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天人合一”思想观念的生动流露。圆形的玉璧象征着永恒流转的“天道”，而被韩美林置于“黄金位置”的“良”字则是远古先民的生命写照，天道护佑人道、人道呼应天道，天人合一、人文与自然合一，这一中华文明的古老智慧在《良月流晖》中再次得到印证。
韩美林曾说，“良渚遗址是文明古地，是文化高地，也是艺术圣地。我们应当把它保护好、发扬好、传承好，让沉睡在大地上的文化遗产，在我们的画本里、书法中、雕塑上，都重新活起来。”《良月流晖》正是这样一件让良渚文明“都重新活起来”的精心之作，其‘以古为新、以虚为实、以合为美’的手法，无疑为当下民族风格的雕塑创作提供了宝贵的参照。
（作者系英国皇家艺术学院硕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