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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问即意义——方增先中国画的现代性刍议
【日期: 2026-09-14 12:02:42 】  【来源: 中国文化报 】【关 闭】

        (2/2) 祝酒舞(国画) 1999年 方增先

      当人们谈论方增先时,总绕不开那些响亮的标签:新浙派人物画的奠基人、现代水墨人物教学体系的开创者。这些头衔都成立,却也都不完整,它们容易让人误以为,方增先的成功在于找到了一套完美的绘画艺术解决方案。但事实恰好相反——他留给后人的,从来不是标准答案,而是一连串不断被提出的问题。

      纵观方增先的艺术生涯,有一条线索清晰可见,它并不是某种风格的演进,而是始终如一的自我质疑。他早年将西式素描引入中国画创作,后来却对这套方法产生了深刻怀疑;他曾身体力行地构建规范化的美术教育体系,却又频频警示这套体系对艺术创造力的压制;他在任上海美术馆馆长期间,力主创办国内首个国际当代艺术双年展,却在全球化的喧嚣中敏锐察觉到本土笔墨可能面临的危机。这些矛盾,从表面上看,似乎是他思考的漏洞,或者说是实践的缺憾,恰恰相反,这正反映出他思考的深度。

      20世纪中叶,中国人物画走到了十字路口。传统程式在塑造现代劳动者形象时显得力不从心,有人甚至提出要用油画取代国画。面对困局,各路探索者拿出了不同方案:徐悲鸿与蒋兆和引入西方写实体系,极大提升了人物造型能力,但光影素描与线条笔墨之间的裂隙始终难以弥合;潘天寿坚守本土传统,主张拉开中西距离,然而人物画领域的突破却举步维艰。在众多尝试中,方增先与李震坚、周昌谷等浙江美院同仁另辟蹊径——他们用结构素描替代全因素素描,吸收陈洪绶、任伯年以及王个簃的笔墨传统,在写实能力与写意精神之间找到了一个可以切入、建构的平衡点。

      方增先之所以成为这个群体的核心,不仅因为他画得出色,更因为他想得透彻。他撰写《怎样画水墨人物画》,将创作经验升华为教学理论;他选择了一条艰难的道路——用西方技法补足短板,却不允许它动摇中国传统笔墨的根本地位。

      中国画的现代转型,说到底是一场中西美学逻辑的碰撞和角力。西方写实传统追求客观再现,东方写意精神崇尚“得意忘形”。方增先的独特之处在于,他走了一条辩证的路:年轻时不避西法,借素描之力补造型之短;年长后反身而诚,从写意中寻回笔墨之本。这不是简单的折中,而是螺旋式的上升。

      在教学中,他有意识地剪裁西方素描体系,剔除繁杂光影,保留结构骨架,让结构素描真正服务于线条表现。在创作中,他将花鸟画的点厾笔法化入人物塑造,《粒粒皆辛苦》《说红书》等作品之所以成为经典,正是因为它们既塑造了可信的人物,又没丢掉笔墨自身的韵味。长期的实践和不断地追问,使得他清醒地看到,写实训练一旦过度,便会束缚笔墨的自由书写——这正是他晚年重返传统、苦修书法与白描的内在动因。

      改革开放后,西方现代艺术汹涌而至,“中国画穷途末路”的论调甚嚣尘上。方增先的态度与同代人相比更为复杂:他不拒绝对话,主动推动上海双年展的诞生;他亦不盲从,在深入了解之后反而更加确认——西方那套评价体系无法丈量中国画的真正价值。他用“两瓶醋”来形容中西融合的困境:两大体系各自精深,任何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吃透其一,浅尝辄止的融合很难产生真正有分量的创作。这份自知之明,让他在众声喧哗中保持了罕见的清醒。

      作为教育体系的建设者,方增先的贡献惠及数代人。但他对这套体系的态度始终是警惕的:规范能培养人才,也能制造批量生产的模板;造型能力普及了,对笔墨的感知却可能被稀释。他批评当时的画家依赖照片、脱离写生,更敢于质疑自己参与创立的系统。这种向内的审视,使他超越了匠人与画师,进入了思想者的行列。

      方增先常以苦行僧自况。他告诫后学,笔墨无捷径,传统需慢慢领悟。他眼中的传统,从来不是僵死的教条,而是活的源泉,需要在与时代的相互激荡中不断被重新激活。

      现代性的本质,恰恰是标准答案的消失。方增先艺术追问以及艺术实践的未完成性,正是这种现代性的生动写照。他拒绝被世人赋予的光鲜头衔所固化,而甘愿做一个永远在路上的探索者。当同代人纷纷确立风格、安营扎寨,甚至作茧自缚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把帐篷拆了又搭、搭了又拆。

      在20世纪中国画变革的星群中,方增先的光芒或许不在于某项技法的极致,而在于那种不依不饶的追问姿态。他毕生叩问中国画的本体、边界与走向,反复掂量自己每一步探索的得失。成而不居,行而不息,这种永不停歇的自我否定,恰恰构成了他最深刻的思想遗产。

      文增先没有给出终极答案,却留下了弥足珍贵的方法:终身反思,终身追问。行走在写实与写意、国际与本土、体制与个体之间,他走出了一条曲折而真诚的道路。中国画的现代化之路本无终点,只有过程;本无定解,只有求索。

      追问即意义。方增先用一生印证:艺术的现代性,不在于抵达完美,而在于始终鲜活的生长;艺术的价值,不在于找到答案,而在于保持提问的勇气。浪潮不息,求索不止!

         (作者为上海市美术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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