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寸：79x55cm  材料：纸本、彩墨  创作年代：2023

靳尚谊院长关于油画“创新已不可能”的那番话，像一块石子投入许多画者的心湖，涟漪久久不散。那平静的陈述背后，是一个画种历经数百年探索后的“完成时”状态——从古典到现代主义，从具象到抽象，可能性已被穷尽。这让人联想到唐诗宋词元曲，作为文体的巅峰已然矗立，后人再难逾越。面对这样的历史厚度，一位画者的选择与坚持，便显得意味深长。

艺术家郑忠读到这段话时，心中涌起的不是沮丧，而是一种近乎庆幸的复杂情绪。N多年前，他也曾有过画油画的狂热，最终因客观限制与信心不足而搁笔。后来游历欧美美术馆，反倒生出“当初的预感是有道理的”的释然。而真正让他感到欣慰的，是自己误打误撞最终走上了一条迥异于他人的艺术之路——一条从丝绸印花设计出发，经由版画，最终抵达现代水墨的跨界之旅。

这欣慰并非盲目自得，而是源于对艺术史逻辑的清醒认知。郑忠坦陈，阅读《现代艺术史》时，他曾感到沮丧——若陷在油画或传统水墨的惯性里，充其量只不过是“在前人万世常存的山岭上增加一锹土”而已。但他也同时庆幸，自己无师自通地选择了另一条路径。这条路的起点，是南通师范学院美术系的科班训练，是作为丝绸设计师对印花工艺的熟稔，是中央美院版画系研究生班的进一步深造，尤其是对五大版种版画的系统研习与实践，这些看似不搭界的经历，在他手中化合为一种新的可能：将染整工艺的材料理性、版画的印痕语言，悄然“移花接木”到水墨创作中。这是一条前无古人的探索与实践之道。

1990年，他大胆将丝网印花工艺引入绘画，作品意外入选日本神奈川国际版画双年展，这成为他艺术信心的第一次确证。此后，从《米字格》到《惊蛰》，从《谷音》到《碣石》，郑忠在版画领域打下了坚实的语言基础。而当他最终转向水墨时，那些积累并未被抛弃，反而成了独特的养分——他将版画中的结构意识、时空感，与水墨的氤氲流淌相结合，形成了“拓印加泼墨加晕染”的独门秘境。正如评论家聂危谷曾所言，郑忠水墨的独特处在于其“纯粹性”：不见抽象水墨常见的象征符号，技法单刀直入，却因形式关系的精妙建构，产生耐人寻味的陌生化效应。

这份欣慰，更来自一种“应运而生”的历史感。油画是西方的经典，已然固化。而现代水墨也才仅有四十多年的历史，且前行者大都知识结构单一，盖属于传统笔墨意义上的修修补补，他将自己的创作形容为“冥冥中注定之事”，并非神秘主义的自矜，而是对时代机缘的体认。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以来，新水墨与形式主义的对话，多局限于对西方抽象结构或表现主义笔线的借鉴，认知上仍有局限。而郑忠水墨则是另起炉灶，横空出世的异军突起，恰恰来自其“认知之外”——以材料变革为切入点，从印染工艺与版画知识的交叉地带，开辟出一片新境。这正契合了现代艺术史的一种规律：古典风格的创造性常表现为个性化语言，而现代风格的开拓，往往伴随着材料的发现与领域的跨界革命。

他创作的《大汉新声系列》《文脉之光系列》，便是这种开拓的明证。在这些作品中，图式与语言仿佛同时觉醒：墨色流淌间，既有海底潜游时对光与暗的深刻记忆，也有对历史文脉的抽象沉思。作为早年南海舰队的潜水员，郑忠曾无数次纵身深海，其身心灵的体验早已内化为他的艺术底色。当他将这种体验，与设计师的理性、版画家的构成、染整工程师的敏感熔于一炉时，画面便获得了难以复制的精神震撼力。

“没有语言的震惊力，便没有精神的震撼力。”郑忠深知，真正的创新并非刻意求新，而是个性的自然流露。正如靳尚谊院长所言，“个性是自己的，是自然流露出来的”。郑忠的欣慰，正在于他发现自己走的这条路，并非刻意标新立异，而是将生命中那些看似偶然的积淀与印痕经验——一一唤醒，让它们在墨与彩的碰撞中，生长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视觉语言。

这条路，从青墩古镇海安起步，经南海、长三角、北京、深圳观澜，再到世界各地的美术馆，沿途有质疑、有孤独，更有面壁澄澈后的豁然。郑忠将其视为“中国绘画在新的历史时期的自动转型与升级改造”。这或许并非夸大之辞。当一位艺术家以自己的生命履历为矿藏，以跨界的勇气为工具，在传统与现代的交界处凿出一道光亮时，他所欣慰的，不仅是个人的得偿所愿，更是为中国当代水墨在国际画坛上开辟了一种无限可能的未来。

这种欣慰，是对选择的确认，也是对道路的珍重。在艺术的可能性看似被穷尽的时代，郑忠用自己的实践证明：创新之门从未关闭，只要还有独特的生命体验，还有跨界融合的勇气，东方水墨的道，必然可以在当代焕发出新的生机。

郑忠   丙午腊月二十七草于三塘村陋室

丙午正月初二江海子第二稿于逍遥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