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白釉龙柄传瓶 隋大业四年(608年) 1957年陕西西安李静训墓出土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一位9岁女孩,何以成为窥探一个时代的窗口?不少观众参观正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展出的“李静训和她的时代”时,不免产生这样的疑惑。此次展览是中国国家博物馆首次将馆藏240余件(套)李静训相关文物较为完整地展示出来,同时展出陕西、山西、河南、宁夏、天津等地区10余家考古文博单位的150余件(套)文物珍品,通过“芝兰天挺”“青白交辉”“丝路琉光”“区宇宁一”四个部分,将近年来南北朝至隋代重要的考古发现代表性文物一并展出,系统勾勒出隋代政治制度、经济交流、社会文化、民族融合等多方面的绚丽图景。展览没有以帝王将相为主角,也没有从改朝换代的宏大叙事切入,而是选择一位历史长河中的“小人物”,由她的墓葬、家族与遗物,折射那个风云激荡的时代。
李静训,字小孩,在史书中并非显赫人物,但其家世却连接着北周、隋朝多个核心家族。据墓志铭记载,她的曾祖父是北周骠骑大将军李贤,外祖父为北周宣帝宇文赟,外祖母杨丽华既是北周皇后也是隋文帝杨坚的嫡长女。外祖母将她视为掌上明珠,带在身边悉心抚养,“训承长乐,独见慈抚之恩;教习深宫,弥遵柔顺之德”。大业四年(公元608年)六月一日,李静训因病逝于汾源之宫,年仅9岁。她背后的独孤氏、宇文氏、杨氏和李氏家族,推动了北周至隋唐历史发展的车轮。
因此,李静训虽年幼,却并非普通儿童。她的一生虽短暂,却处于权力与血缘交织的核心地带。1957年,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今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在陕西西安城西附近发掘了李静训墓。墓中不仅出土了专门制作的石棺椁、墓志、陶俑,还出土了瓷器、铜镜等各类日用器物,更有闹蛾金钗、嵌珍珠宝石金项链、镶金白玉杯等珍品,这些器物成为研究隋代贵族生活、审美趣味、手工业水平及社会交流的重要证据。
“李静训墓出土的文物此前分散在中国国家博物馆七八个展览中,将其汇总集中展示,能为观众提供更全面、立体的解读视角,这是筹备此次展览的重要动机。”中国国家博物馆副研究馆员、展览策展人赵玉亮介绍,团队前期开展了大量文物修复工作,修复文物50余件,使其达到展出标准。同时,展览得到国内10余家文博单位的支持,使展览的呈现更加全面、立体。
展厅中,最受观众关注的仍是那些与李静训日常生活密切相关的器物。闹蛾金钗工艺细腻、灵动逼真,层层叠叠的花朵舒展摇曳,飞蛾振翅欲扑向花丛,栩栩如生;镶金白玉杯玉质洁白,温润纯净,鎏金镶边更显华贵;嵌珍珠宝石金项链精致奢华,其工艺、材质和纹样带有鲜明的波斯、中亚风格,印证了丝绸之路的繁荣;还有银筷、玉钗、玛瑙串饰、金指环、玉指环等,这些工艺卓绝的器物无声地诉说着一个顶级贵族女孩的日常。尤其令人惊叹的是器物之精巧,赵玉亮介绍,李静训墓出土文物普遍体量较小,有学者推测或者与其去世时年龄尚幼有关。尽管尺寸不大,但这些器物造型精致、装饰华丽,体现出隋代宫廷及上层社会高度成熟的工艺水准。
李静训墓出土的17件瓷器,是隋代瓷器发展水平的重要缩影。展览同时引入河南博物院、天津博物馆等机构的相关藏品,与之形成对照展示。“以现在的眼光看隋代、看李静训,我们必须拥有开阔的视野。”赵玉亮说。展览展出的两件“白釉龙柄传瓶”格外引人注目,二者造型高度相似,均为单颈双腹。其中一件藏于天津博物馆,是国家禁止出境的文物之一;另一件为李静训墓出土,虽然未被列入禁止出境文物名录,但是其重要性不容忽视。“通过李静训墓出土器物的考古信息,我们对其功用有了初步推断。有学者认为传瓶是酒器,也有学者推测它是墓葬专用器物。但在李静训墓出土时,这件传瓶与金杯、银杯以及一些日用瓷器放置在一起,从考古学角度分析,它还是一件日用器。”赵玉亮补充道。
琉璃器是此次展览的另一大亮点。玻璃是当时最为昂贵的材料之一,是奢侈品。赵玉亮介绍,李静训墓出土的24件玻璃器,一直受到学术界高度关注:“这24件器物反映了隋代玻璃器生产发展的两种面向与路径,一种是东汉以来的高铅玻璃,另一种是从西域传入的钠钙玻璃。两种类型的玻璃在李静训墓都有发现,是极具价值的实物见证。”其中,绿玻璃卵形器在灯光的映射下莹润通透,器身中空,其功能尚不明确;绿玻璃扁瓶造型饱满圆润,通体呈现通透的翠绿色,其质地和工艺水平已接近西亚地区玻璃制品。
李静训所处的时代,恰逢南北朝向隋唐的转型期,此前百余年里,各方势力持续碰撞交融,最终杨坚建立隋朝,重新完成大一统。李静训背后的李氏、宇文氏、杨氏、独孤氏等多个大家族是时代的参与者与推动者:陇西李贤一族是支撑北周政权的军事基石;宇文家族为北周皇室;杨坚家族在此基础上完成南北统一,奠定制度典范;独孤信亦为北周重臣,子女间的联姻更将西魏、北周、隋、唐的王权血脉紧密联结。这几个家族以联姻、结盟等方式聚合起各方的力量,既推动了北方政权的稳定与整合,也为隋文帝的南北统一积蓄了力量。“区宇宁一”部分便主要依托这几大家族的考古发现,展示了隋代国家秩序与精神世界的建构。
李静训的一生极其短暂,仅走过9个春秋,但她所处的时代却漫长而深远。“后世对李静训墓的发掘,极大丰富了我们对这个时代的认识。此外,李静训并非单纯意义上的小女孩,其背后的几大家族推动了整个北朝到隋代的变迁。无论是从小人物见大视野,还是从她身后的家族关系切入,展览以‘她的时代’命名,都是恰如其分的。”赵玉亮说。透过李静训微小而真实的生命,我们或许能够触摸到那个时代的温度与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