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花飞燕草 冯澄如

一百年前，当西方动植物分类学刚刚传入中国时，一位教美术的年轻人拿起画笔，在标本与画纸之间，开启了一场跨越科学与艺术的漫长跋涉。他叫冯澄如，中国生物科学画的奠基人。

日前，在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银杏楼报告厅里，来自全国各地的科学家、艺术家、史学家齐聚一堂，纪念这位“冷门巨匠”诞辰130周年。展墙上，一幅幅工致精微的墨线图与当代科学画作交相辉映——从《水杉》到《魔芋》，从植物图谱到人体解剖，一场“跨越植物·动物·医学三大领域的科学艺术盛宴”静默而有力地讲述着一个世纪的传承。

冯澄如的故事，始于一支笔。

上世纪20年代，这位宜兴籍画家受聘于南京高等师范学校，结识了秉志、胡先骕、陈焕镛等第一批留美归国的生物学家。彼时，中国现代生物分类学刚刚起步，论文、图谱急需专业绘图人才。冯澄如以扎实的西画功底考入中国科学社生物研究所，成为中国第一位专职生物科学画家。

但他没有止步于“画得像”。在故宫博物院，他一次次临摹五代至两宋的工笔花鸟，琢磨古人“生意浮动”的笔法。他自制出一种仅有十来根狼毫的“冯氏小毛笔”，将传统水墨晕染糅进科学绘图，让干枯的标本“活”了起来。从此，中国生物科学画有了自己的面貌。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没有把技艺锁进抽屉。1943年，战火纷飞中，冯澄如回到宜兴老家，在借来的两间草顶教室里创办了“江南美术专科学校”生物画专修科。学生交不起学费，就用稻米、西瓜、茶叶抵充。20多个农家子弟从此走上科学绘画之路。新中国成立后，他们成为全国各大科研院所的中坚力量。1959年，冯澄如出版了我国第一本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本生物科学绘画理论著作《生物绘图法》。此后数代科学画家，几乎人手一册。

2017年，在第19届国际植物学大会上，组委会将“杰出贡献奖”追授给这位逝世近半个世纪的开创者。他的遗像与传承者的作品，在世界面前静静陈列。

画展入口处，一幅泛黄的《水杉》墨线图旁，是当代青年画师用数字笔绘制的植物图鉴。冯澄如当年提出的“科学真、艺术美”，在AI时代依然掷地有声。正如与会者共同感受到的：科学绘画从来不是“匠人之技”，它承载的，是中国人对生命精微之美的独特凝视。

从宜兴乡间的草顶教室，到国家植物园的现代化展厅，“冯家的花”开了近一个世纪。花开有时，而根脉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