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临淳化阁帖》卷 局部 1640年 王铎
王铎(1592—1652)为明末清初书法巨擘,以“雄强奇崛、苍郁雄畅”的书风与董其昌的“淡雅秀韵”形成鲜明对照,后世合称“南董北王”。
王铎的书法之所以能成为后世典范,关键在于他对传统的深刻继承与大胆创新。他尤工真、行、草书,深入研习钟繇的古拙、王献之的流美、颜真卿的雄浑、米芾的豪放,将历代书法的精华熔于一炉,其用笔出规入矩,张弛有度,却充满流转自如、力道千钧的力量。在结构方面,他以奇险取胜,节奏对比强烈,对笔画结构有着极为敏感的把握,创造出不少新的构成方式,既发扬了明代草书气势奔放、直抒性灵的特点,又矫正了线条粗率的弊病,为书法艺术的发展开辟了新的路径。
崇祯十三年,明朝危局已无可挽回。中原河南连年旱蝗大饥,李自成义军纵横河洛、荆襄;关外清兵数次入塞,劫掠京畿、山东;朝堂之内东林、阉党余孽纷争不休,朝廷财政枯竭,裁饷、加赋层层压于百姓。王铎本籍河南孟津,故土饱受兵灾饥荒,家族亲友流离四散,身在京师为官却无力纾解乡难,于家国万事丛脞的忧煎中寄情笔墨。
崇祯十三年9月,在京任职翰林院侍读学士、经筵讲官的王铎接到调任南京礼部尚书的命令,至11月正式启程,中间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忙于公私交接事务,自然也免不了诗歌唱和,笔墨酬答。同乡刘理顺(字湛六)自崇祯七年高中状元后留京,官左中允,二人同为河南士人,洛社旧交,气节志趣相投,常年往来论学、诗文酬答。刘理顺为人忠直,笃守孔孟成仁取义之道,是王铎在朝堂少数能倾吐心事的知己。
《临淳化阁帖》卷,即王铎在南行之前,经历多日劳惫,于10月12日短暂休息后为刘理顺所书,是二人交往的直接证据。王铎为刘理顺所书作品,尚有草书《临帖》立轴(亦称《临王献之帖轴》)一件,今藏青岛市博物馆,据薛龙春考证,当与此帖同一时期所作。刘理顺曾作《王觉斯宅观其染翰》一诗,记录在王铎家中观看王铎挥毫泼墨的场景,诗云:“迟迟斜日墨光浮,宝卷长披腕不留。客聚三方皆沈谢,笔追上古跨颜欧。金樽倾泛江南酒,玉椀饛堆海上馐。词赋盛唐还指点,藜根烧尽漏声悠。”可想当日雅集的盛况,足见王铎书法在士林中备受推崇。
清初田兰芳(1628—1702)曾在《逸德轩文集》中比较王铎与董其昌书法在当时的影响力:“公(王铎)与董文敏公其昌在崇祯间以书法并臻妙,董以居官无所表建,人于其书率少易之,而公用文学特起,岳岳然为天子从臣,海内士大夫仰其宏博风流,以为庶几一代伟人,故其一字之出,人人争如宝璐。”王铎一生书学主张以溯源晋帖、崇骨尚力为核心,反对晚明董其昌之流单薄柔靡之风,主张临古取其神而不泥其形,以雄强笔势承载书写者真实情志。
落实于《临淳化阁帖》卷,章法开合、笔墨节奏皆随心绪自然变化,卷首摹张芝笔势平通和顺,之后逐渐纵横自如,精彩迭见,至落款时已入化境。多次蘸墨而形成的浓淡干枯反复交替的效果,增强了本卷的视觉张力,显露出晚明文人在纷乱的时代背景下尚力求奇的峥嵘风骨。
据考证,《临淳化阁帖》卷创作之初赠予刘理顺,甲申年刘氏阖家殉难,藏品散出,清代流入山西晋商孙阜昌收藏,钤太谷孙氏相关鉴藏印。晚清传至濮良荣(伯欣),濮氏家族精鉴赏,宝熙为其题写卷签,留存濮氏收藏印记。民国丁卯年张敬文两作长跋品评书法,此后辗转东北,归宋小濂古欢室,后入滇人高蕴华百担斋。长卷鉴藏印、名家题跋皆完整有序。后录入薛龙春《王铎年谱长编》,刊印图版、详加考证,成为研究王铎崇祯十三年行迹与心境的重要实物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