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帝号中，以永和九年最引人记忆。因为其年三月初三，东晋硕贤王羲之邀请名士谢安等四十一人，于山阴（今浙江绍兴）兰亭举行修禊。曲水流觞，饮酒赋诗，极文人雅士之乐。汇诗成集，王公亲自写序，即《兰亭集序》。此序在中国历史上辉耀万年。我赞之为“一序双绝”，即在文学与书法两领域都臻最高水平。史载：在唐朝初年尚有真迹传世，为公私珍藏。唐太宗迷之，先广泛收集，后令诸臣临摹，终则葬入昭陵。

永和为穆帝司马聃之年号，共12年。其九年即公元353年。王序是否真迹，千古聚讼，是非难辨，文献山积。古有纪年砖。然至清末名宦陆心源之《千甓亭古砖图释》为录砖最多者，尚缺元、九、十一年砖，可知奇罕。由于韩登安、金越舫二师之指引，50年来我一直留心永和九年砖，颇多创获。

2018年初，与《书法报》之西泠同社叶青峰等同会于杭。见我正理所藏永和九年砖拓，嘱成文后即交彼，后即发表于八月。其时，仅廿来品。至后，余锲而不舍。又历数年，则愈加难矣。有朋自远方持数品来，得一已是大幸。余自前年因喉癌大手术，又因并发冠心病、高钠，内出血，四度濒危。不意竟得康复。因而得弟子柔菲之助，将五十二年来所集永和九年砖加以整理而发表于《中国书法》，九五衰翁斗胆称，世间再无第二件矣。

今先将所理之体系列下：共38品分为九类。其仅有“永和九年”四字者，固为基本。其他定名，则因所加之前、后缀而定。前缀，仅“晋”一字，共两砖。因文物之定名，多于其名之前加商、周、秦、汉、三国（或魏、蜀、吴）、晋等字。然本文既专论永和九年，为东晋司马聃诸朝号中“永和”之九年，其前自不必加“晋”字。否则，其前缀有“晋”字者则成重出不雅。后缀较复杂，又分作造，太岁及月份数种。一年十二个月，自然无月不死人。然从本文所集（当然难称概全）仅有6-10月。想当年湖州硕贤之《千甓亭古砖图释》中，永和1-12年中独缺元年、九年与十一年。至2018年8月《书法报》之拙文《印迷所藏晋永和九年砖》，已发表廿余品。历史之悠久，百年犹如一瞬，尚有待于他年之发现以补充之也。至今，总数砖拓百余纸，古砖实物约廿来品。永和九年即王羲之撰《兰亭集序》之年。从其前后共12年（即永和1-12年）砖之研究，对于王公“一序双绝”前后世人的书法、砖文类型等可称略知涯略。本文仅论永和九年。至于其他（1-8年及10—12年）的情况，当另撰他文。因清贤陆心源的《千甓亭古砖图释》中缺永和元年、九年、十一年三年。因此，如今各地藏家手中的这三年砖及砖拓，只要不重复，有即可用。而其他共九年（即永和2-8及10、12）之砖，则须与陆氏之《千甓亭》同年者一一核对，列述其原有者与新增者，俾得一清二楚。此种工作看似易，实繁而又烦。即本系列（仅收永和九年者），在编写中须先后反复比对，始可勉成九类卅八品之系列。西泠印社之宗旨为“保存金石，研究印学，兼及书画”。此项研究属古“金石学”之范畴。欲深入认识永和九年及其余一至十二年之文字结体与书法，便不可不重视其学。

中国古文字学，是一门极高深的学问，陆师维钊在入清华当王国维助教时，以及沙师孟海在入中山大学任教时，均以金石学与古文字学为中心。金师越舫，则以古砖瓦、青铜器（主要是铜镜）教我。所谓古文字学，从新石器时代之原始文字（如西安半坡与杭州良渚）至初步成熟之系统文字甲骨文为第一阶段。其命名，一般即以古文物之载体为名，如甲骨文、石鼓文、金（青铜器）文、古玺文、汉印文、诏版文。其中，尤以秦始皇以秦国之大篆为基础，命大学者李斯等创出完全成熟的小篆来作为统一六国后的“书同文”之全国法定文字。与之相当的，还有“法度量”时用的诏版文。至汉代，用隶书，与楷书较近。变小篆之圆笔，改以隶书之平方正直，是中国文字之一大巨变，史称“隶变”。至隶书，则中文、汉字之方块字才算彻底完成。

经收录较罕见的“永和九年”砖38种文字分析之，大部分为楷书。其最称隶书典范者，仅图1中“吉诚字彦中”五字。砖中之楷书与隶书，因笔画偏整齐之细笔，较少粗细分别明显之波磔、撇捺。其结体偏篆者，如“永”字（如图1）、“岁”字（如图2）、“壬午”（如图3）等。

与以上“永和九年”砖相关之文字仅有40多个，自然对该年的字体与书法难以作较全面分析。仅知大体上都属楷书，极个别为隶书。书法有隶化现象。至于行书与草书，尚不明显，仅此而已。中国历代的文字，某个时期常有两体并存的情况。正式场合，永和九年之时用楷书。在文人墨客之中，已流行草书或行书。即以王羲之作品论：《十七帖》之类属草书，《兰亭集序》则属行书。唐太宗李世民是王羲之超级“粉”，此书之原作均被陪葬于昭陵。或许后世之人尚可一睹其真容也。一般均评为“第一行书”，即称“第一书法”也是可以的。

（作者林乾良系甲骨文学会副会长并龙渊印社、美国金石社名誉社长。吴柔菲系2024级中国美术学院在读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