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一场“家传”主题民间工艺展，观众可以看到这样的场景：题材古典、针法精细的大幅刺绣作品旁，摆着一件件嵌有苏绣元素的生活用品；与老上海主题剪纸并列悬挂的，是一幅幅描摹当代上海青年鲜活日常的剪纸新作；一架架错落排布的风筝作品中，传统色彩与新潮配色相互映衬……
这是一场以“家传”为名的民间工艺展览。第十五届中国民间艺术节举办期间，9月14日，“薪火传续”民间文艺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家传作品展在陕西榆林开展。展览以“家族记忆·时代新声”为主题，邀约姚建萍母女、哈亦琦叔侄、李守白父女、胡新明父子、汪海燕母子、高水旺父女、黄伟雄父女、蒋同磊父子、王文瑜父女、鲍武文父子等10组国内具有代表性的民间文艺家族传承组合参展，展出传承人独立创作作品及两代人联合创作作品150余件。10种手艺，10段家传，汇聚成了一场跨越代际的艺术对话。
长久以来，家族传承作为传统手艺最重要的传续路径，深刻塑造了民间工艺的存续形态与美学内核。当下民间工艺的发展环境已产生深刻变化，而家族传承的方式却依旧在延续着。这种背景下，民间工艺家族传承有着怎样的“新写法”？
技艺传续：一笔写出的“守正”与“创新”
说到“家传”，哈亦琦喜欢介绍祖父和父亲做的风筝，同时，他还会拿出父亲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向人们讲述“传承”的故事。
作为哈氏风筝第四代传人，哈亦琦从小就开始学习风筝技艺。1993年父亲去世时，留给他几本笔记，里边详细记录着制作风筝的经验。翻着笔记，哈亦琦总会随口默念：“这笔记对我的创新产生了不小的影响。”其实，与笔记一起交给哈亦琦的，还有父亲临终前的一句嘱托：“把风筝画谱画下去、传下去。”开始时，哈亦琦并不理解画谱的重要性，但随着时代的发展，他慢慢发现，放完风筝，人们不再像以前一样把它随便一扔，而是会好好保存下来。“画谱是风筝的魂，父亲说得没错。”就这样，从2000年开始，哈亦琦花了大量时间绘制风筝画谱，20多年来，哈亦琦已画了近200幅。
对哈亦琦来说，父亲的笔记和自己绘制的画谱，不只是记录与回望，更是一个创新的富矿：他从笔记与画谱中细细研究风筝的造型、构图和色彩运用，找寻可以创新的元素，例如，研究大沙燕风筝画谱时，他想到在纹样上加以改进，大胆采用抽象纹样与渐变色搭配，让传统沙燕风筝有了更具时代审美的新面目。如今，父亲的笔记和自己绘制的画谱正交到侄子哈歆的手上。“叔叔利用一切时间做风筝、画画谱，我今后也会坚定地走这条路。”此次家传作品展，哈歆的风筝《荷花蝶》引来人们围观，这件作品在哈氏软翅蝴蝶风筝的基础上，重新编排色彩层次，色彩的韵律感与节奏感得以加强，现代性十足。
按哈亦琦的话说，这是“‘守正’里生出来的‘创新’”。
理念传续：将“当代”写入审美答卷
民间工艺的代际传承，总是要手写一份关于“审美”的时代答卷。父辈在写，新一代同样要写。
在海派剪纸艺术家李守白与其女儿李诗忆的展区，并置的两代人作品是对这份答卷的直观呈现。悬挂在左边的李守白作品，剪出了石库门弄堂及“老上海”的市井生活，作品创造性地吸收西方绘画语言，将光影、透视技法融入作品，为海派剪纸的创新作出了独特的探索。悬挂在右边的李诗忆作品则更具“现代性”，她不仅剪出了当代上海青年的都市生活，更是将剪纸与装置艺术、数字媒介相结合，用光影装置让“新上海”“活”了起来——父亲用刻刀留住了城市的日常温度，女儿则用光影唤醒了都市的鲜活脉搏。两代人的创新，让审美理念的家传答卷时写时新。
同样是父女，珠绣艺术家黄伟雄与女儿黄溢琳的美学创新路径同样有所区别。黄伟雄6岁时就跟着母亲学绣花，珠绣艺术早已融入了他的生命。大学毕业后，他开始探索将其熟悉的珠绣以“画”的形式呈现，“以珠为墨”，他将珠绣传统技法与国画、油画技法结合，将珠绣工艺从实用装饰发展为纯观赏性的“珠绣画”，为珠绣艺术打开了广阔的市场空间。在黄溢琳看来，父亲的珠绣画虽然“新”，但仍恪守珠绣古朴雅致的传统美学，常见题材与固有色彩还在局限着珠绣的创作。为此，黄溢琳自觉地跳出了传统创作范式，将当代设计思维融入珠绣，尝试不同于以往的构图、色彩搭配与意境塑造。在家传作品展现场，其作品《湖畔小屋》引起了围观，这幅作品中，黄溢琳将油画的美学风格融入其中，现代绘画讲求的透视技法在构图中显现，颗颗珠粒如油画上的细腻笔触，彰显了悠然娴静的意境。
如中国民协副主席谢亚平所说，相较于父辈手艺人，今天的青年民间工艺传承者普遍接受了良好的高等教育，更重视作品的设计特性及美学的“跨界融合”——他们广泛借鉴其他艺术门类的美学理念，将多元设计思维与时代审美趣味融入传统工艺，“当代”也进入了他们的审美答卷之中。
产业传续：绘就“生活美学”的“百艺图”
家传，是技艺与美学的修行，同样也是产业的接力。在当下，传统手艺所立足的市场逻辑已发生深刻变化——民间工艺产业化发展正在经历从“卖手艺”到“卖理念”的跃迁。而“生活美学”，正成为民间工艺产业发展的重要面向。
中国民协副主席、苏绣艺术家姚建萍从事苏绣创作已有40载，她创立了独树一帜的“融针绣”艺术风格，成为当代苏绣艺术代表性艺术家。2018年，当其女儿姚兰从纽约苏富比艺术学院毕业回国，接过她手中的绣花针，姚建萍没有想到，姚兰能如此快速地开拓出一条“破圈”之路，让苏绣进入大众消费市场：彼时，在母亲的支持下，姚兰创建了非遗生活美学品牌“姚绣”，开启了苏绣品牌化的探索。作为“姚绣”品牌主理人，姚兰瞄准年轻消费群体，组建青年设计师团队，将“生活时尚”融入苏绣产品中——苏绣“绣”入了腕表、时尚配饰与汽车内饰等日用产品，姚兰和她的团队用年轻人喜欢的审美方式将传统苏绣与现代生活深度绑定，“姚绣”产品也因此受到了热烈欢迎。
将“生活美学”嵌入家族技艺，汪海燕与儿子党飞华所瞄准的，则是一条“IP合作”的道路。汪海燕是一个深磨技艺的皮影艺术家，自小师从于父亲、皮影艺术大师汪天稳的她，探索出了工笔水墨融合技法，形成了刀法洗练、雕镂缜密、造型流畅、敷色明快的个人风格。相较于母亲的“匠人”思维，理工科出身的党飞华有着更为活跃的市场思维，他敏锐地感知“国潮”消费的浪潮，主动寻求皮影与游戏、动画、文创IP的跨界联名，跟“泡泡玛特”“罗小黑”等品牌共同推出合作产品。“我一直在思考，民间工艺如何真正地做到与大品牌‘联名’，而不是只作为大品牌的装饰。”一步步探索中，党飞华渐渐意识到，要真正做到“联名”，就要把家传手艺做成IP，这样“联名”效应才能真正沉淀。
当然，不同的工艺门类，所走的市场化之路也注定不同，不过，对于青年民间工艺家来说，“生活美学”与构筑IP是当下共同的“破圈”方向。他们正依托其家传艺术的深厚底蕴，绘就着一幅时代特征鲜明的“百艺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