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传统文化体系中,“四时成岁、时空合意”的节奏感、“六根互用”的感官互通观念、文字与语言相辅相成的音律性、“诗词、书画、音乐”三位一体的艺术模式,以及文人生活领域的视听传统,共同构成中国传统中音画关联的文化底色。在中国绘画与音乐的同源关系研究中,技法与形式的比较属于表层的内容,本文从探究艺术本体的通感机制出发进行深入研究。
异质同构与视听互通。唐代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提出了“书画异名而同体”说,为书画理论确定了书画以线条和气韵为核心的本体共性,使笔墨具备了节奏性和时空流动性。《乐记》“声成文,谓之音”的论述,依托通感、节奏、秩序构建出特有的审美形式。《历代名画记》与《乐记》,都运用了中国古典艺术的底层逻辑,为异质同构、视听互通奠定了艺术本体根基。宋代文人将艺术通感审美由理论落到实践层面,文人画中笔法的提按顿挫、墨色的枯润虚实,不仅仅是局限于塑造物象的技法,它们一方面表达了作者在作画时的心理活动,运笔的提按顿挫可视为生命运动的痕迹;另一方面使静态的线条展现出生命的活力与弹性。古琴演奏时的“吟、猱、绰、注”,通过注入人的情绪,使一个个音符在听者的感知中以细微音变赋予乐音起伏的气韵。无论是文人画还是古琴表演,二者皆由艺到道,画之笔墨、节奏可听,乐之音韵、气韵可视,将视觉的空间形式与听觉的时间韵律之间的桥梁搭建起来,构成了典型的异质同构与视听互通的艺术通感。清代画家王原祁对画乐理论做出系统性总结,明确提出:“声音一道,未尝不与画通。音之清浊,犹画之气韵也;音之品节,犹画之间架也;音之出落,犹画之笔墨也。”以音之清浊对应画之气韵、音之品节对应画之架构、音之出落对应画之笔墨,从精神气韵、章法结构、用笔技法层层递进,建立了音乐与绘画交相呼应的美学体系。从乐论、唐代书画理论,到宋代文人画的实践,再到清代理论的总结,中国古典视听艺术虽然感官载体、表现形式各不相同,但以“重气韵、写心性”为核心的美学逻辑,使中国古典艺术始终秉持着“异质同构、视听互通”的审美思想,将视觉艺术与听觉艺术一以贯之,体现了异质同构、身心合一、情志为本的审美特质。
异质同构与视听互通的艺术实践。历代大量的艺术实践,均较为全面地诠释出音画互通的通感之美,与前文中的理论相互补充印证。郭熙在《早春图》中,将远、中、近景巧妙地布置成“十字形”结构。主山画于中轴上方,山石先以圆笔勾勒轮廓,在暗面以湿笔皴擦,将淡墨反复进行渲染,树木则采用虚实结合的方式营造画面中的空间关系,左侧缓坡谷地融雪化成的涓涓清水,蜿蜒地流向前方的江湾,显示出水流绵长及山坳纵深的气韵和音乐节奏。此画中使用的“三远法”,巧妙地展示了峰峦秀挺、林木疏发、溪水潺潺等山间景象;渔夫、旅客、游人置身其中。观者通过图像,在脑海中生成想象图景,获得身临其境之感,仿佛体验到山间漫步般的时空韵律。正如古人所言,“面中间色,眼里见闻”。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采用长卷式散点透视构图,将汴河两岸宋人的生活景象呈现在观众面前。整幅画卷可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为汴京城外的景色,第二部分为汴京城内以桥为中心两岸的风景,第三部分描绘汴京街道繁忙的生活状态,画中1500多人衣着不同、神情各异,构图疏密有致,画面中的节奏感和韵律感显而易见。作曲家史志有先生在河南开封观看这幅画后,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于2005年创作出以胡琴演奏为主的《清明上河图》,以音乐阐释图像,图像描绘音乐,利用胡琴的音色模仿方言、不同的旋律和节奏,绘出一幅由乐符组成的画卷,将听觉转化成视觉。这一感官的转变,让观众联想到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从而达到音画同步的效果。具有江南丝竹韵味的经典笛曲《姑苏行》,旋律逻辑层层递进,使听众通过一个个音符,在脑海中勾勒出江南园林小桥流水、晨光竹林等可视画面,达到闻声见景的通感效果。
异质同构与视听互通的美学意义。通感之美贯通绘画与音乐,二者打破感官壁垒,以气韵为纽带,实现了外在物象与内在精神的相互交融。目之所见生音,耳之所闻生画,使绘画不再只是静态的图像,音乐也不再是转瞬即逝的声响。
音画相通的理念自古便深植于中国艺术土壤之中,充分展现了中华文明在艺术表达上对内在情感与外在自然之美的追求与融合,体现为“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审美融通与实践。这种艺术观念至今影响着许多艺术家的创作。这种音画同构的理念源于中国艺术共通的生命意识——将艺术转化为气韵流动的物质显现,也为当代艺术创新提供了理论基础。但这种审美关联并非偶然,一方面,它源于中国民俗传统之中,传统文化土壤赋予其民众基础和文化认同;另一方面,书画与音乐在节奏韵律、情感表达、意境营造上高度互通互渗、互融共生。这种关联可视为一种生命纽带,将中国绘画和音乐紧密相连,共同提升艺术同构互通的审美高度。
(作者为江西科技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在读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