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村夜市 120x200cm 2014年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中国油画经历了几代人的实践之后,开始重新追问:画什么?怎么画?那时提出的“时代、生活、创作”,并不是简单的口号。它意味着油画创作要从单一的政治宣传模式里走出来,重新面对现实生活,也重新面对人的经验。体制内开始反思那些为了参展而存在的“假大空”、“高大上”,反思千人一面的主题和面孔;体制外则出现了八五新潮,批评、否定。那是一个思想解放的时期,也是一个方向尚未完全落定的时期。
我们在中央美术学院进修的时候,正处在这个阶段。那时每个人都在想“怎么画”,学校也在鼓励大家解决“怎么画”的问题。后来油画确实出现了许多新的形式,个性化程度越来越高,语言也越来越自由。但问题也随之而来:有些作品形式很满,内容却很空;姿态很强烈,精神却很苍白。形式一旦被当成目的,绘画就容易变成样式表演。于是,“画什么”这个老问题,并没有因为“怎么画”的热闹而消失,反而在形式过剩之后重新变得尖锐。
世纪之初,面对美术界出现的新现象,我为自己写下“十不画”:不画伟人,不画大事,不画战争,不画仇恨,不画政治,不画新闻,不画名山大川,不画美女,不画少数民族,不画传统。有人问,这些最热门的题材都不画,路岂不是越走越窄?回答这个问题,首先应该扪心自问,我当初为什么学画?为了我自己高兴。不画什么,不仅是拒绝题材本身,更是拒绝被题材的流行价值牵着走。拒绝常常已经被市场、展览和观看习惯预先规定了意义。画家一旦进入这些题材,很容易被现成的符号、现成的情绪、现成的掌声带走。
“十不画”的真正作用,是逼自己回到绘画的根本处:如果去掉这些容易获得关注的题材,我还剩什么?我还愿意看什么?我还能为什么东西反复动笔?有了不画的规矩,才会认真思考画什么。而画什么一旦改变,怎么画也必须跟着改变。新的题材要求新的方法,新的精神需要新的形式。画什么和怎么画,于是重新成为同时摆在面前的两个课题。
徐东林的绘画,正是这两个课题相互解决的例子。
看他的作品标题:《伊水》《残梦》《听泉》《流韵》《雪孕》《浅韵》《夜夜平安》《月沼》《叠舞》《江湖行》《苍黄》《微澜》《天上星地上丁》……这些题目大多不是具体事件的题目,也不是可以直接被图解的题目。它们更像是经验留下的回声,是记忆、气息、光影和心境凝结成的意象。这样的题目很难用“画了什么”来简单回答,因为它们指向的不是对象清单,而是画面背后的精神格局。
《伊水》从龙门石窟的表层肌理出发,逐渐走向更抽象的精神形态;《烛台》系列里,精瘦、坚挺、略微倾斜的形体,斑驳而沉着的表面,已经不只是静物,而带着一种自我映照的意味。它不是刻意借物喻人,更像是长期沉浸在物我两忘的形式感受中,自然显露出来的气质。徐东林从意象走向抽象,并不是一拍脑门的样式翻新,而是从写生、写实、意象到抽象一步步走过来的。他的抽象里仍有重量,仍有温度,仍有一种近乎“老鬼”式的神秘。这种神秘不是故弄玄虚,而是一个画家对世界保持敏感、对形式保持警觉、对精神保持诚实的结果。
所以,徐东林画什么?他画的不是新闻,不是符号,不是容易讨巧的题材,也不是为了参展而设计的主题。他画的是自己长期凝视之后留下的东西:水的流动、石的沉默、烛台的孤挺、月色的清寒、梦境的残片、江湖的苍茫。这些东西看似空,其实不空。它们背后有一个人的经历、修养、审美判断和精神定力。正因为如此,他的画才没有被八五新潮之后的各种潮流带走,也没有在后来市场化的展览趣味里变成重复生产的样式。
进入微信时代、短视频时代,再到今天的AI时代,绘画的处境确实变了。图像生产变得极其容易,视觉刺激越来越密集,观众对绘画的耐心也越来越少。近二三十年,许多画展的观众主要是圈内人,画家之间互相观看、互相评价,甚至难免陷入某种自嗨。这样的现象确实存在,也不应回避。但问题并不只是“谁还看画”,而是“画还能提供什么”。
如果绘画只是复制图像,它当然会被相机、屏幕和AI取代;如果绘画只是制造样式,它也会被更快的潮流淘汰。可绘画真正不可替代的地方,在于它是一个人用自己的眼睛、手、心和时间,把世界重新组织成一种可见的形式。AI可以生成图像,却很难生成一个人的生命经验;它可以模仿风格,却不能代替一个画家几十年凝视、犹豫、推翻、重来的过程。绘画的魅力,正在于它不是即时消费,而是慢慢长出来的。
古人说:“夫画者,成教化,助人伦,穷神变,测幽微,与六籍同功,四时并运。”又说:“发于天然,非由述作。”这些话今天当然不能原封不动地照搬。绘画早已不再承担单一的教化功能,也不再只是政治宣传的工具。但它们提醒我们:绘画从来不只是装饰,也不只是技术表演。它关乎人如何理解世界,如何在可见之物背后看见不可见的东西。
今天报纸没人看了,电视没人看了,电影也面临新的竞争,绘画更不可能靠“被很多人看”来证明自己的价值。绘画的价值,首先在于它是否仍然能让人停下来,是否仍能提供一种不可替代的观看。徐东林还能坚持用心画、用脑画,正是他难能可贵的地方。他的坚持不是怀旧,也不是与市场对抗的姿态,而是在图像泛滥的时代,仍然相信绘画需要精神含量,需要形式自觉,需要一个人对自己的经验负责。
所谓“不可为而为之”,并不是明知没人看还要硬画,而是在人人都追逐即时效果的时候,仍然愿意把画当作一件需要长期承担的事。画什么,最终不是一个题材选择问题,而是一个精神选择问题。你愿意把时间交给什么,你就可能画出什么;你能在什么面前保持诚实,你的画才可能站得住。
徐东林的画提醒我们:当代油画并不缺形式,缺的是形式背后的精神重量;不缺题材,缺的是题材背后的真实经验;不缺展览,缺的是展览之后还能留在人心里的东西。画什么?画那些不能被流行题材替代的东西,画那些必须通过你的手、眼和心才能出现的东西,画一个画家在这个时代仍然愿意承担的精神世界。